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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来去-by xiaodan

放飞心灵放飞思想

版主: sichxf

西藏来去-by xiaodan

帖子admin » 2013年 8月 13日 3:49 pm

时下碎片化阅读的时代,很难再看到这样用心的游记了,10年前的东西,取自Q群:

图片
2002.10.1
我开始了自己的西藏之行,13天后归来,第二天上班,第三天出差,一切照旧,我依然在挤地铁在搭电梯,在努力工作,背起笔记本赶飞机。但,在无法预料的瞬间,那13天的经历会突然在心头闪过,让忍不住对许多原已熟视无睹的存在和状态起了新的看法和感受。
1,问题与答案
去年的甘南川北游可说是今年西藏之行的铺垫,那次旅游给我留下两个问题:藏民如此虔诚,他们追求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以我世界里的常识,我只能认为人追求的都是个人的幸福,如此一来,我就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花如此多的时间在转山转经桶转寺等等仪式上,而不稍微花点时间修修那些烂烂的路洗洗那些脏脏的衣服;问题二是,有藏民告诉我最要紧的是心诚,次数不是重要的,可为什么他们都如此过分地专注沉迷于"形式"?
这形式会不会变得僵化会不会流于表面会不会被人利用?
在游完甘南后我就一直很"不敬"地想着这两个问题,我希望在西藏能找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实际上回来后我也并没有真的找到答案,只是带了更多的问题回来!)。
踏上旅途前,除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和预想中壮丽的风景,我对这趟旅程并没有特别的期望,它不过是另一段新旅程,是去另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而已。没有为它做任何体能锻炼,没有阅读任何有关西藏历史文化的书籍(自助旅游手册显然不算,这点很最后证明很糟糕,我的确应该先读点),也没有提前作装备上的准备,只是在临出发前一周才确定要去,开始买东西。本以为只是去看看风景而已,但我错了,风景的确看了不少,可最后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却是人和事。所以这篇东西只能归为日记,却不是游记,因为我会更多写个人感受而不是风景游程。
2,从东到西
为了贯彻这次去西藏的原则:尽量省钱,买了张去西宁的卧铺票,打算走青藏线上去,而不会直接飞上去。不料在出发前2天,已先期飞进去的朋友Lee从拉萨打电话来说在那里碰到走青藏线的游客,因为修青藏铁路的车堵得太厉害,居然花了4天才从格尔木到拉萨。被这个消息吓坏了,不是怕辛苦,而是怕无聊。然后自我安慰,飞机票上省了1000大元,不妨奢侈一把,去买个mp3路上解闷吧。在出发前10小时,果然冲到电子市场买了个mp3,128M内存,把Betty laFea网站上好听的西班牙歌都装了进去,还装了一堆无聊的英文西文对话。临出发前2小时,在宿舍疯找车票,居然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不知塞哪里去了。终于一切就绪,我赶上了火车,10月1号晚上九点离开上海往西宁。
很幸运地同包厢里的是4个往青海湖旅游的银行年轻人,活跃而友善。打牌聊天闹个不亦乐乎,带了极其丰盛的各类食品零食(直让人怀疑他们是去青海湖野餐),一路吃个不停说个不停。说实话真羡慕他们,我的前面永远是一个人的旅程,为什么别人找游伴如此自然容易?我则必须绞尽心思对付旅途的单调乏味,我带着mp3,带着palm,带着书,随时自娱自乐,是不是已太习惯了。
经过37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在10月3号中午到达西宁,和我的新朋友们合影留念,互留地址。西宁火车站前是丝绸之路的雕塑,到处是带白帽子的回民和兰州拉面,典型的西部城市风貌。城市地形和兰州尤其相似,长长窄窄地夹在南北两座山脉之间,一条河流穿城而过。
决定不在西宁过夜,立刻买当天去格尔木的车票,果然下午接近6点有到格尔木的火车,对软卧的印象大好,又买一张软卧。中间有6个小时可消耗,买了地图,直奔西宁市中心而去。不到西宁的市中心是感觉不到这是一座省会城市的。正逢国庆假期,大批市民聚集在新落成的世纪广场附近,或散步或休憩或看广场上的文艺表演。整个广场地势开阔,附近的建筑显然较其他地方新和漂亮,广场旁边一条小河,河那边是"小游园",一个当地市民休憩的好地方,一排排的椅子桌子做茶位,最漂亮的是那几十席的壮观棋局,整整齐齐极有气势地露天铺开,中间是极大的木棋盘上面是极厚实的木棋子,半数的席上已坐了下棋观棋的人。饶有兴致地拍了好几张小游园的照片。去了大清真寺,上了网吧,把广场周围的地下商城,图书批发中心也都逛了一遍,决定原路回去,却很随意地迷了路才终于找到小巴回到火车站。
3, 人与自然
下午5点半,拎着零食上格尔木的火车,找到我的软卧车厢,这回是下铺,思量这回不知道同包厢的是何许人等。最后我的三个同伴是2个回格尔木的年轻军人,一个失恋的女子(她从进车厢就两眼泛红,除了一个明显是和恋人赌气的电话,整个旅程一言不发,只听到她轻轻的抽泣声)。两个年轻军人倒是很健谈,说着部队里的生活,打听着地方上的事,他们管一切不是部队的单位都叫地方。除了部队,他们没有工作过,对“地方”的感觉比较复杂,看得出来其中的向往和忧虑,想来复员以后的生活对他们将是一次大挑战。
慢慢地夜幕上来,几个人都相继睡去。夜晚突然给冻醒,即使把棉被+毛毯都严严实实地裹紧,还是觉得阵阵寒意,和白天的温暖和煦完全两样。没了睡意,往窗外一瞥,奇怪,为什么这么荒凉的地方窗外有这么亮的灯光?再一看,不是灯光,是星光!在这之前印象最深的星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太湖西山,可从来没见过象这片戈壁上如此繁密耀眼的星光(后来在青藏线,在那木措都看到非常漂亮的星空,不过都不及这段看到的耀眼难忘)!真的是呆呆地在被窝里伸着脖子看了很久。
一觉到天明,早上大家都彼此抱怨昨晚的寒冷,纷纷倒热水洗刷。看看窗外,已是一片典型的戈壁景象,完全一望无际的地平线,白茫茫(地面有小雪)的一片孤寂,唯一的一点点生机是一撮撮的沙生植物。再往前开,就是另一种的白茫茫了:盐池,白茫茫的是遍地的盐,甚至路也是盐路,桥也是盐桥。
继续和两个年轻军人闲聊,他们告诉我说兰州为了城市的通风问题,把整座几十米高的大山彻底削平。我听后先是惊叹,再是担忧和恐惧,人已经太蔑视自然了,搬座山算什么,只要它不符合人类的规划它挡了人类的道,人类就似乎有办法把它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可真正面对自然时我们实际上多么渺小,最后被"改造"的是谁还言之太早,尽管自然的力量看似很缓慢很微弱,但我深信在这样的冲突和较量中最后败下阵来的是我们。接近格尔木郊区时,看到了一样令人振奋的东西 —— 树!
要知道过去的10多个小时车程中我完全看不到一棵树!而这里,却有逐渐逐成片的树林,正当秋季,树叶都是耀眼的金黄色,虽然没人欣赏,却自顾自地在沙漠里正热烈地展示着。两个军人还告诉我,他们刚来格尔木的头两年,格尔木全年都不会下一场雨(!!!),而近两年
居然每年都下了2-3场雨,所以现在状况其实已经好很多 ——听到这里,很难用比较不煽情的词语来描述我当时的感受,只有在那刻才如此真真切切地感到原来我们的确可以为我们的环境做点事情,而且事情是确实可能变好的。多希望多希望多希望,有一天能站在黄土高坡大片金黄的树荫下,听到类似的话语,看到类似的景象。
军人们还说这里原本全是盐碱地,根本不能长什么植物,也是靠种树,靠去碱改造,一点点的有了现在格尔木郊区的这些菜园和土地。越靠近格尔木,树也越整齐稠密,而它们的成活实际上是非常不容易的,这里树苗的死亡率极高,要不停地补种,才能有今日的面貌。这些不是什么高贵的树,大多是北方最普通的杨树,可他们实在却是这戈壁里最美丽最悦目的风景。
中午10点半到了格尔木,出了火车站后觉得自己状况尚好,走到对面的汽车站一看,有中午1点出发去拉萨的车,我的急性子完全无法抵挡节约时间的诱惑,做了个重大决定,不象大多数游客那样在格尔木修整一晚,而选择直接进藏,尽管我已坐了3天火车。立刻去买票,票务员似乎不信我的身份,非要检查身份证才肯买票给我。买好票,存好行李,决定去格尔木的市中心逛逛。
格尔木的路边有种漂亮的花,开起来一大片,粉红粉白的,极喜欢这些在这个戈壁环绕的城市盛放的娇艳花朵,猛拍了几张。在汽车站对面的书店买了地图,姑娘们告诉我可以去百货中心看看。坐上一辆的士往那里去,在车上往外张望,才意识到我原来对格尔木的印象和实际的格尔木有极大的偏差。以前在旅游手册里得到的印象是格尔木相当现代化,所以总以为它和内地城市没有两样,因此当我随口问那两位军人,格尔木是青海第二大城市吧,他们笑着回答说格尔木可能是全国最大的城市时,我以为必定是他们夸张了。这一转才体会他们的说法。格尔木的房子大都只有一两层,我觉得见到最高的楼房也不超过5层,而且房子和街区之间极其空旷,大大超出我的想象。整个城市其实完全孤立在大片的戈壁中央,如果不是那些防护林,可以肯定不会有今天的格尔木。因此它根本没有通常的城乡结合部,在没有防护林的地带就完全是沙漠戈壁了。所以如果格尔木包括的是这些稀疏的房子和穿插间隔的戈壁,那整个面积确实就非常的大了。
格尔木最受推崇的百货中心以我的眼光来看象个杂货市场,不过一楼的食品还比较齐全。因为担心真的要在路上熬4天,我完全是在大采购,吃的喝的买了一大堆,几乎拎不动(整一杞人忧天,最后扔了很多)。出来后想起昨晚的寒冷,又去军用品买了双厚棉手套,虽然质量一般又太大,但后来一路上防寒防脏确实发挥极大作用,是花得最值得的4块钱。最后现代化一把去上了半小时网,熬够时间才往汽车站走。
上车前司机凶巴巴地让每个人把大件行李放到车底的行李厢里,我手忙脚乱地从大包里翻找所有想得到的必用品,不幸一念之差,错误地没有把厚外套拿出来,以至一路都可怜兮兮地只能穿着单薄的衣服。
4, 幸福与快乐
汽车一正式开出格尔木市,就完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了,在到达拉萨前最基本的活动面积也就是那条窄窄的床铺,应该做的是赶快涂防晒霜润唇膏,并且尽快在车上找个说话的伴。在我照着镜子,涂着润唇膏,发愁几天奔波之后的憔悴时,有人和我说话了。
找我说话的是我右铺的一位明显游客打扮的女孩, 用好听清脆的京腔问道,你一个人去西藏?你以前去过吗?你不怕高山反应吗?你带氧气袋了吗?很高兴碰到同路人, 全部如实回答,一个人去, 没去过, 自信高山反应没问题, 氧气袋就没想起来要用.她扭头对她的右铺转达情况, 仔细一看,她右铺那位男士很引人注目的吊着个又重又大的石膏绷带.原来这夫妻俩本是自己开着吉普车和一帮朋友打算从北京开到西藏的, 车队有七八部车,结果他们的车在西宁狠狠地和一大卡车撞了一下, 万幸只是她先生的手受了重伤.撞了车后先生不死心, 车扔在西宁修, 人还非要继续行程,绷带和石膏估计要一周以后才能拆. 他们的大部队已经到了拉萨. 他们佩服我独自上路,我更佩服他们千里行车百折不挠. 互相介绍过后, 女孩就开始摊开她的摊子了.我再次对她表示佩服, 因为她带的东西实在太齐全了. 衣服,药片,食品等不一而足,甚至在铺位下有一台沉沉的氧气制造器!相比之下我实在太轻装了, 连衣服也忘了拿出来,虽然车里有点暖气, 全程还是要一直裹在那席被子里, 也顾不上脏不脏的问题.

车一直在颠簸地开着, 在公路沿线是断断续续的青藏铁路工程, 到处尘土飞扬,到处是工地,招牌和标语, 看着这片严苛贫瘠的土地,无法想象这些某某建某某局的人们在这条线上日常的生活.
车中午一点离开格尔木,一路上完全没有路牌和指示让人把实际地点与地图的标定联系起来.只能估计在那次晚上八九点的停车休息时我们大概在昆仑山附近.这是旅程开始以来我第一次有高山反应 —— 明显的头痛,耳痛耳鸣胸闷的感觉.虽然不严重, 却很不舒服, 我对付高山反应的唯一准备是带了止痛药, 据说很有效,不管了, 赶快吞一片. 那一片居然真的非常奏效,青藏线一路上之后就没有任何不适感觉了. 青藏线除了高山反应,对女孩子的另一个主要考验就是方便问题, 我是绝对不会去带伞的, 但我也没那么洒脱,只能在每次停车时及时判断地形, 再决定是否下车. 北京mm和我一样,一起头疼同样的问题. :)
一路上两个司机轮换着开, 我看着星星, 听着mp3昏昏沉沉在青藏线上睡了一个晚上,路上模模糊糊经过若干次塞车, 所幸都不至于塞得让人绝望.到了第二天早上将近七点, 再一次停车, 一打听, 居然说要到安多了!哈,著名的唐古拉山口竟让我睡过去了. 下车走了走, 这时天边开始泛红,路边是一洼一洼的小海子, 水边大片的积雪一直延伸到和公路平行的那行雪山上.雪山在暗红的天色映衬下只是一条绵延坚硬的黑色剪影,几乎没有细节. 上车,在雪山海子的夹道欢迎中继续飞奔向前,天色也越来越亮了.旁边的夫妻俩估计都没睡太好, 那mm说羡慕我睡得好,
一路上她主要都在花时间照顾那位受伤的丈夫, 太晒, 就把他从窗口位换过来, 太冷,就帮他那受伤的手臂穿过衣袖, 看得出来这mm本是性子很直很急的人. 两人不时斗斗嘴,倒是都透着亲呢.
本以为到了过了唐古拉山就离拉萨近了,居然路上还会碰到塞车,越近拉萨,也越容易碰到军队的军车队伍,它们都是几十辆一起,以极慢的速度保持彼此绝对恒定的距离在前进。尽管我们在下午1点到那曲,6点到当雄,拉萨已在望,可道路并没有变好,反而比先前更糟了,说是到拉萨的路要解决冻土问题在重修,到处要走那糟糕的辅道(恨极这词)。天色又再变黑,边听着我的西班牙文歌,边在床铺上望向窗外,又是满天星斗。
听着歌(已不知道是颠来倒去的第几遍了),在我难得能听懂的西班牙文中突然留意到一个phase:muy feliz(非常幸福),猛的意识到,对西文来说 feliz显然是个极常用的词,我才不过自学了四五课已学到这个组合,在歌曲里出现的频率也高,都能赶上beso(kiss), amor(love)了。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muyfeliz这组合的发音,英语里也有felicity这词,可多在古典作品里用而已,现代英语都直接了当说 happy,happiness,中文里倒是幸福快乐都很常用,其实它们的含义有没有区别呢?仔细想想它们的应用场景,确实是有区别的。幸福更多的和温暖,和感情相关,一个人的场景里没法应用“幸福”这词;快乐却不一样,它更象种顿悟,和心态相关。我身边的那夫妻俩虽然碰到意外,但两人相伴共同走过这一段,享受着照顾和被照顾,大概是能用上幸福这词;自己呢,抛开烦人的工作跑出来,奔波五天前面拉萨在即,躺在明净的星空下想着康德,可以用上快乐了吧。可西藏人的幸福和快乐会是什么呢?我能理解的至高准则就是心中的道德律而已,我显然无法达到理解宗教的水平,那我能理解他们的幸福与快乐吗?他们的温暖他们的感情能祈祷自天上吗?满脑子胡思乱想之间, 路上开始看到灯光出现店铺, 终于, 在晚上九点半,经过一天半的颠簸旅程, 我到了拉萨! 和那对夫妻告别, 他们去汇合朋友,我则决定去著名的八朗学投宿.
的士穿过热闹的北京东路,停在八朗学的门口, 到前台一站, 真够热闹的,可以看到各种打扮的各色人等在此来来往往, 互相交谈, 这些人如果有什么共同点的话,就是都有种自信骄傲的神情. 我旁边一个带眼镜的家伙把我上下打量一番,只瞟了一眼我的身份证, 然后就开始象福尔摩斯似的总结说,深圳来的?一个人?背囊是某某牌某某系列某某型号, 很新, 刚到的? 呵呵,后来发现在西藏背这么干净的背囊简直是一种羞耻, 因为这里老驴实在太多太多了,都是比着谁去的地方偏谁去的地方险, 谁的衣服够脏谁的背囊够旧,这些显然是这里最直接的资历体现.我要了个20块的四人间床位, 上去一看, 房间很大,布置简单, 但不隔音, 床铺很干净,似乎我还有一个室友, 可只看到简单的行李, 一直没见人. 决定赶快去洗个热水澡, 毕竟,五天来一直在路上奔波, 现在才算安定下来. 八朗学的洗澡间小而简陋,
其他几个格子已有人, 只剩靠门的一个了, 一开水笼头, 竟然完全完全是冷水!虽然不是冬季, 拉萨的夜晚已很冷, 水更是有刺骨的味道.其他几个格子里的女孩子显然不是广东人就是香港人,边说粗口谴责他们的导游、司机和他们碰到人, 也边抱怨水不热,不过他们的至少还是温的, 而这一间, 居然是完全的冷水. 怎么办?洗还是不洗,这是个问题。发怵了一会, 最后一咬牙,拿出大学洗了四年冷水澡的勇气和干劲, 竟真的洗了个冷水头加冷水澡. 洗的时候念叨着betough, be tough,洗完后唠叨着crazycrazycrazy, 哆哆嗦嗦冲回房间后才想起没吃晚饭,肚子已饿得前心贴后背, 开始后悔刚才下车时嫌麻烦,把在格尔木采购的食品全留在了车上没拿走.
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妈妈对我一个人到处跑的癖好已习惯,不再象以往那么担心,只是嘱我如果不好玩太辛苦就赶快回来。不多会朋友Lee也打电话来, 说他明天去那木错,跟了个散客团, 我明天如何安排等. 问题多多, 决定过来详谈. 不多会, 到了,披件绿色军棉衣, 神采飞扬地说才30大圆,走的时候就不要了. 他比我早许多天飞进来,已经去了日喀则,羊湖和林芝, 住在亚旅店, 听了我的冷水投诉后, 跟我夸耀亚的水很热,我决定冲着热水的份上明天必得换场. 听说我还没吃饭, 说带我去吃好吃的,他去的是亚旁边的梓州小吃, 说是他的饭堂。果然不错, 便宜好吃量又足,狼吞虎咽吃完这顿青菜汤加饺子——我多天来吃的唯一热气腾腾的饭菜.他明天去那木错,跟散客团,过夜,价钱400出头,问我有无兴趣,但也一再强调那木错海拔4700, 千万不要勉强, 我则向他保证身体感觉良好, 绝无不良反应, 明天就去应没问题,最后说好明天一早他和散客团的人来接我. 独自走在空旷的街上,我那仍潮湿冰凉的头发被寒冷干燥的风吹得到处乱飘,缩着脖子拉紧衣服,兴奋地走着,难以相信如此顺利到了拉萨,难以相信我在这样的午夜独自走在拉萨的街头.
尽管已颇晚, 八朗学的走廊还是非常热闹, 一大帮人在打牌兼高谈阔论,看架势也是五湖四海聚起来的, 走廊里不停有人互相招呼, 气氛尤其像学校的宿舍,难怪水不热服务员小姑娘态度也不好, 却仍是中国背包客的大本营. 回到房间,仔细查看一直发烫的双颊, 吓一跳, 在青藏线上大多是躺在铺位上, 我的铺位靠窗,居然一天就把两颊的皮晒掉了!唉, 伤害已经造成, 涂啥都不管用了,只恨自己的皮不象八戒那样厚.晚上在八朗学那极不隔音的房间里居然毫无问题地睡了个好觉,尽管那时我不知道这晚其实是我在西藏睡得最好的一晚.

纳木错

第二天一早被闹钟吵起, 旅行社接我们后又绕到另两家旅店接人,终于把四五批不同的十多人都接齐了一起去吃早餐. 这十多号人居然都和广州相关,不是广州人就是在广州读书、工作, 团里居然白话成了通用语言(后来发现,在拉萨听到白话的几率的确比深圳还高,
广东或香港人无处不在).发现跟团最大的好处是三餐有规律有保证,我已经不怎么习惯在外
旅游能三餐准时吃上热饭菜了,但居然去那木错这种景点还能保证三餐正常,难得!团里的
人在吃早餐的时候就开始互相介绍起来,吃完后一起把剩下的鸡蛋瓜分一空时大家已真的成
了团友了。
继续往下,介绍我的团友们,除了我和Lee,还有3拨人,一拨7、8个广州某医院的阿姨们,还有两个华南师大的漂亮mm,最后还有一个广州某银行的职员,一个很“串”的小子(这是一个很通用的白话用语,相当于趾高气扬自以为是的意思),已来过一次西藏,神情很高傲,不带帽不拍照(不拍任何风景也不拍自己),似乎历史知识甚渊博,评论西藏的种种头头是道,可我也没了攀谈的兴致,幸好一个很耐心的阿姨一直在我前面和他搭腔,我落个方便,既不开口,又没少听。这条去纳木错的路昨天进拉萨时已体验过了,今天又痛苦地再颠簸一趟。不过阿姨们倒是很兴奋,一路上不停地要拍雪山和外面的羊群草原。中间休息一次,用过午餐,继续开往一条更破的小路,到某处就是门票站,许多讨钱的小孩。继续开,继续开,到了那个5000多米的著名山口(忘名字),司机都会识趣地停车,让这些已气喘吁吁的观光客下来兴奋欢呼消耗胶卷,因为这里望下一看,远处群山环绕的就是闪着银光的纳木错。那明净的湖面,光影班驳的草甸和耀眼的雪山,就这样被一拨一拨的游客反复地带回家。跑到旁边的山坡上玩雪,照相,吃巧克力,继续上路。虽然能看到湖面,其实还离得很远。下面那段路就是车饶着湖在一大片草地上烟尘滚滚地不停地开,中间间或还没有路,或要淌过浅水。一直这样开,开到你对这湖的好奇,对湖面上那漂亮的层云已开始无动于衷,开始不再照相只想躲阳光的时候,纳木错到了。
大家轰然下车活动筋骨,导游分房间,这里几乎没有任何象样的现代化设施,水是直接用湖水井水,晚上是自己发电,除了露天的,没有任何形式的厕所,房间只有4张床,两张桌子一盏电灯,别无他物。放好东西后大家就各自活动。这里根本不用导游,能走的地方只有半边湖面和整个扎西半岛,谁也折腾不到哪里去。这个湖的美丽我就不多说了,说了也白说,我的笔太拙。第一次来的人大概都会很奇怪,会有那样的水面,那样的云层,特别是日落的时候,西边水面上的光线似乎真的是一丝一缕投射到絮絮的云片上的,旁边的天色已开始昏暗,只有那一片光在那里,让人怀疑那边过去就是天堂。
不抒情了,叙事。Lee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开始是和两个华师大的mm一起走,但那很串的小子显然喜欢和这两mm套瓷,我就和阿姨们一起走,我说要去绕扎西半岛,他们说也去,可谁都不知道有多远,往哪走。我自告奋勇去探路,说只要我不绕回来跟着就应该没错。然后我就顺着湖边,绕着山走去。一个人走这一段还真有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味道呢,因为这一路一边是那个神秘美丽的湖,另一边是座苍凉荒废的山,脚下是碎石,不时看到玛尼堆和精致的檫檫,头上能听到盘旋的兀鹫那骇人的叫声,但前望,回头,全无人烟。不知道有多远,可路还在延伸,我一走起路就慢不了,只能不时提醒自己慢些慢些,不要浪费了美景。走了约40分钟,又绕到纳木错入口那熟悉的掌心石前。不禁担心起那些阿姨们,她们刚才已说累,一个已有很明显的高山反应,要同伴两边架着才能走路,她们怎么可能绕完全程。
等了20多分钟,看到那小伙子,只有他一个,一问,原来步调不一致的mm们已经被他甩掉,再过20多分钟,mm们互相搀扶出现,一个劲喊累。悠闲地把湖边山边又逛了逛,毕竟是在4700米的海拔,这一气走下来实在气喘,搬了凳子面朝湖面坐下,准备安静地享受透明的阳光,闪亮的湖水,微凉的轻风。但是,我得打破这幻象,实情并没有那么完美,因为这里的阳光虽然不猛但极其毒辣,如果我把凳子放在有太阳的地方,脸实在受不了;如果我把凳子放在阴影里,又是寒意袭人无法久坐,最后还是只能起来到处走动。过了一个多小时,天快暗下来了,阿姨们还没有出现,导游开始发急,大家正想去找,终于看到他们互相搀扶着绕了出来,脸上满是倦意和骄傲。很多人说在高原,女性的适应比男性好,和女性生理心理上的柔韧和耐力相关吧,另一方面适应不适应大概也和个体的意志有关,在这里意志就是那部分欠缺的氧气。
去纳木错是我在西藏唯一跟团的一次,吃得最满意,人多就是好就是好。只看旁边的两个老外可怜兮兮地在吃泡面,我们却摆了满满一桌的菜,虽然都是很简单的菜式,但在这个一切设施都从简,甚至吃饭也是在帐篷里的景点,大家已很心满意足。晚上聊了一会天,大家都非常疲累,准备睡觉了。这里每间房只有一壶非常不热的热水,洗刷只能用井水,那井水实在太刺骨冰凉,同屋的几位都决定不去,只有我再次去忍受刺骨冷水。纳木错的星空非常灿烂,满天耀眼的繁星直让人眩晕,正适合在星空下做梦幻想。不过现实再次打破这个愿望,因为室外实在太冷太冷了!没有谁能长时间地呆在外面。结果是大家的兴奋被寒冷消耗得差不多也就纷纷缩回屋里。每铺床配了一张棉被一张毛毯,也算整洁干净,我带了睡袋,把毛毯让给一位阿姨,一张棉被加睡袋应该足够。但不够,不够的是氧气,整个夜晚睡得非常不安稳,好象总是不暖,但也不是冷,总是快要睡着,却立刻惊醒,似乎自觉一睡去就不会再醒来。就这样一直辗转,意识和身体互相矛盾着斗争,只迷糊地打过短暂的瞌睡,天已发亮了。天亮后本来要在纳木错吃早餐再走,不料一位阿姨的高山反应已引起严重不适,导游只好带队立刻离开,到当雄再吃早餐。(先写到这里,明天写羊八井,我做了一项小小的“英
勇事迹”,发了次大火)。

羊八井

回到当雄已近中午,直接就吃了午餐,导游说下一个安排是羊八井温泉区,大家去看看,如果想泡温泉,再自己掏钱。这个温泉区如果不是后面发生的一件事情,实在乏善可陈。路上已不时见到地面冒出的白色雾气,到了所谓的景点,只是一个类似泳池的地方,围了个大院子,里面一个冒热气的泳池,旁边再有些单独的房间,泡温泉的价格从几十到100多。实在不吸引我,跑到院子外面,同来的一个阿姨拉我去洗手间,说她的同伴说这里的洗手间非常干净而且免费。果然,这是我在西藏见过的最干净的厕所,而且那里的冲水系统竟然用的就是冒着热气的温泉水。
好了,马上要说到在羊八井发生的最重要的事情。我正要离开这间厕所,那个阿姨还没完事,嚷嚷说让我等她一起走。我决定走到门口等她,但来到门口,却发现我出不去了,因为那小小的门正被两个藏族小姑娘并肩堵住。她们拦着出口,向我伸出了手,我知道她们是讨钱的意思,这个在藏族的风俗里极其常见,我没来前就已有思想准备,一路上也已碰到不少例子,所以在这里碰到也并不惊讶。反正是等,不如先和两个小姑娘聊聊天。两个小姑娘里大的那个大约14、15岁,长得非常漂亮,虽然两颊被晒得爆裂,但她有张鹅蛋型的脸,杏型的眼睛和俏丽的嘴,两人中显然她是“主谋”,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们说笑,问她们这个厕所不是不收钱吗,为什么我不能出去。她们不回答,只是笑着,继续堵着也继续伸着手。阿姨已出来,看到这个僵局她只是紧紧地站在我身后。我知道讨钱是藏民的风俗,多少不拘,
心里也确实打算给她们。看阿姨也出来了,就说,好吧,我给你们,等我找找。我翻出我的
硬币罐,倒出几个硬币,我挑了个一毛的先给那个大些的女孩,她倒眼尖,硬是不要,示意
要那堆硬币里的一元硬币,我笑笑,罢了,谁让我倒了出来,就给了她一个一元的硬币。为
公平起见,决定也给那个小的女孩一个一元的硬币,等我再翻出一个一元硬币递过去时,我
非常惊讶的发觉是那大女孩非常敏捷地抢接了过去。我赶快说,这是给她的,我已经给过你
了。她说,没有,你没给过我。我当场楞住,直视着她那浅褐色的眸子,一字一句地问“我
真的没给过你?”,她也直盯着我,脸上泛起得意的笑容说,没有你真的没给过我。我不再
说话企图往外走,但两个女孩紧紧地互相靠在一起,面前简直是人墙。那电光火石的一刻我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想的,我极用力粗野地在她们中间一推一搡,两人中间漏出空隙,我能
感觉到阿姨在后面推着我往前奔出,同时也不自觉地做了另一件事,我把手上的几个毛币往
地上一甩,狠狠地说“好,你们捡去吧”。她们从刚才的错愕中醒过来,立刻满地找硬币。
阿姨把我直拖到我们的车前,很敬佩地说,幸亏有你,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脱身。我却满
心懊恼,懊恼遇到的这一幕,懊恼自己的冲动,懊恼自己刚才看她们满地捡钱时的快意和恨
意。
我不想评述上面发生的这件事,只能依实写来,但我得申明,这并不是西藏的全部,正如虔诚的藏民也不是西藏的全部一样。下一节是大昭寺,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大昭寺

在继续写之前先罗嗦一下,我想这份游记大概会和别人的西藏游记内容将很不一样。宁波今天就说前面那件事大概换她未必会写,可可希望我不要再写这样的见闻,对他们的鉴赏力我都很信任,也知道他们各有道理。只是这次我看的风景的确不多,而单纯和风景相关的体会则更少,我最丰富的收获只有自己的感受。但感受不是评论,因为无论是当时还是回来读了那本关于西藏的著名禁书之后,对很多事情我依然没有结论。那本禁书里提到的关于西藏的种种现象、矛盾和感情,我全都深有感触甚至深表赞同,尽管对现象和本质它都分析得很清楚,但最后也没有解决方案,依然是deadlock,所以我也不会不自量力企图对这些事情做评说。我希望自己不心怀偏见也不抱浪漫地了解西藏,但如此短暂的时间,我这个外人根本不可能了解它,所以读的时候大家也别对我的情绪感受太当真,纯属个人体验。我昨天comment里的一些解释是因为,我对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别的文化这点深有体会,现在知道我去西藏前的那些问题其实并不成立,因为我完全用自己的思维方式想象他们的生活,看看我以前是怎样想的。
看完羊八井导游就带团一路风尘滚滚又开回拉萨。到了市区,Lee先回亚,我则决定去八廊学取行李也转到亚旅店来,可不想再咬牙切齿和冷水做斗争了。从八廊学走到亚这一段是我第一次真切地在大白天好好看拉萨,而这段北京东路是拉萨非常有代表性的一段,这里集中了几间最主要的自助游旅店,有通往八廓街和大昭寺的路口,房子也是藏式的砖房,窗口飘动着黑白色的幔帘,窗台大多鲜花盛放,各有风景。在亚安顿好后,立刻去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和头,我已经七天没有认真洗过澡了。Lee说今晚带我混进去大昭寺,可以不用门票,我们决定先去逛街和找吃的。这里离八廓街相当近,他带我穿过摆满水果滩档的小路,很快来到八廓街市场。八廓街指的是绕着大昭寺的几圈商铺和前面的小广场,无疑是拉萨最热闹最有特色的所在。我很急迫地找一样东西,一方大方巾,用来挡阳光,很快找到立刻买下,从这天直到我离开西藏,我就一直这样“蒙面大盗”打扮:把方巾对折包着下半张脸,只露眼睛在外面,不这样实在保不住这张脸。另外还买个藏包,简朴坚韧,后来离开拉萨的游玩都没背背囊,只背这个藏包和睡袋。我们随着人流按顺时针方向绕大昭寺转圈,绕到大昭寺那扇关闭着的正门,只见一排一排虔诚的信徒仍在门前五体投地地叩长头。Lee说,他们远道来到这里,从最后一排开始,每天只在同一排叩头,然后一天前进一排,这样一直挪到那扇门前的第一排才算结束。在人群中他看到一个前几天在这里认识的老大娘,老大娘位置前进了一点,老大娘显然也很高兴再遇到他,虽然语言不通几乎无法交流,但还是热心地把位置让给Lee,教他怎样叩长头,他也真的依足规矩叩了几个。然后老太太要教我,我暗叫苦也,直接走过去就想叩,老太太很是紧张严肃地把我拉开,说要脱鞋,我的鞋很难脱,只好抱歉地向她示意我不想叩,她也只是很理解地笑笑然后继续回到她的位子上。Lee给了她一些零钱,说这些朝圣者很多都是靠施舍才能完成他们的朝拜,生活过得很苦,他们和职业的乞讨者不同。老太太接过钱向我们点头微笑,然后继续叩头。
吃过一顿很撑的藏餐,熬到天檫黑,我们走向大昭寺的正门。门口碰到一团奇怪的台湾游客,全都穿着黑色的袍子和布鞋,每人口中还念念有词,排着整齐的队伍鱼贯从寺里出来,说是台湾过来朝拜的佛教徒,只是看带团的有和尚还似乎有个牧师,难道四海宗教一家了?从大昭寺的高墙下一个大门走进去是个小院子,左前方是个过道入口,在桌子附近几个喇嘛或坐或站,Lee带着我大摇大摆往里面走,喇嘛问票呢,他很肯定地说,买过了。大昭寺在各种旅游书上的口碑都非常好,一来大昭寺本身的历史地位崇高,二来大昭寺喇嘛的素质向为人称道,和善而且学识高,门票也是一次买多次管用,所以只要说买过了,喇嘛多半也不查(我觉得这样做有点abuse了别人的善意,不过后来的确也买了一次票,虽然不是我掏的钱,这是后话了)。
一走过这个入口,就是一个天井。天井的前半部分相对围坐着几排喇嘛,前面的两排在吹那种长长的号角,后面的诵经。天井的后半部站的是游客和来来去去的香客。虽然天已经黑下来了,这些香客却还是一直往里面挤,手里多半还拿着酥油灯酥油包,或提着装满酥油的暖壶。我们跟着人群往里面走,只见两边无数酥油灯在闪烁,空气中也飘荡着浓浓的酥油味。我看到一队长长的队伍,似乎根本看不到头,我也跟着排到他们后面,挪了几米,前后有人问,你们是藏人吗?我说不是,他们说不是藏人可以不用排队,直接到前面去的。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退了出来,沿着队伍一直走,终于知道这条长队的尽头是什么了,是大昭寺最出名的释珈牟尼12岁等身像,它在佛教中极其珍贵,简直如见佛祖本人一般,传是文成公主带进藏。这条长长的队伍不是我碰巧赶上的,而是每天如此,从早到晚,从四面八方来的香客都虔诚地站在队伍里,只为了激动战栗地倒身在等身像前,只为了全心全意献上自己的一份香油。我在这里站了有2、30分钟,见到络绎不绝的香客全身拜倒在它面前,脸上充满激动和兴奋,也有几个老外,缩坐在酥油池下,紧闭双目,象被催眠一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Lee抚着那前面两根又黑又粗的木柱子,说这是大昭寺的宝贝,是原装的柱子,有多少百年的历史,里面一小块一小块白色陶瓷似的东西,是以前死在路上的朝拜者托他们的同伴把他们的牙齿带来镶进这两根柱子,以示他们最终也到达了心中的圣地。
眼前的香客们有老有小,很多携家带口,大多衣衫褴褛,也有穿着非常现代与普通时髦姑娘无异的女孩子,他们在此的举动和神情却全都如此一致。他们平时一有钱就买酥油供到寺里,认真虔诚地为每盏酥油灯添油,喇嘛们隔一会就要拿桶把酥油挪走,一边的墙下已堆积了好几袋满满的酥油。看着这些激动狂热这些虔诚跪拜,心里涌起的是非常强烈的梳离感,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理解他们,也无法虚伪地说对此有多向往,我一直站在那小屋的外面,Lee说我可以走进放等身像那小房间里仔细看的,但我到底也没走进去,我比较自觉,我尊重他们,知道象我这样没有心存敬畏的人走进他们的圣地只怕是玷污了。(明天写哲蚌寺,在那里碰到一个人,现身说法地帮我理解了一些东西)

哲蚌寺

从纳木错回来我们就一直商量第二天该去哪。我来时就打算除纳木错之外,不去任何需要跟团或自己包车的景点,只去普通巴士能到的地方,而Lee则很想去珠峰,珠峰不符合我的不包车的计划,我只想到日喀则、山南转转,所以对他的目标热忱不大。最后决定今天先在市里逛,顺便留意是否有合适的包车伙伴,如果没有,明天则和我去山南。他已去过布达拉宫和色拉寺,现在想去哲蚌寺。
哲蚌寺在拉萨的西北角,可以用又高又大来概括它,高是因为整个寺就建在半山,依着山势逐级升高,大是占地大号称西藏最大的寺庙,整个山头一大片白色建筑全是寺院范围。打的到门口,Lee去买学生票,又一次欺诈成功。哲蚌寺走起来很累,完全是在爬山,更兼高山缺氧,即使我们平时都喜欢健步如飞,到这里也被迫慢下来,喘着气慢慢绕着山路而上。到了主殿前才终于可以歇一歇,主殿前有个宽敞的场子,站在这里往下看,能清楚地看到对面开阔的平原、农地,和围墙下层层叠叠类似村落的寺院殿房。措钦大殿里非常昏暗,参差悬垂的幔帐后是高大威严的佛像,佛像脚下四周是各种各样的供奉,名目繁多,非我所能描述。在哲蚌寺西边山上的一块大石壁上,有一幅极大颜色极漂亮的彩色佛像,每年哲蚌寺规模盛大的晒佛仪式就在那里举行。
我和Lee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各自拿着相机在各花入各眼地狂照一通。等我终于找到他时,他正在全寺最高最角落的一座建筑上。我也爬到这栋建筑的最高一层,正陶醉地欣赏远望下望的开阔景致,却突然听到他在下面一层楼大叫我的名字,心里觉得必然没什么要紧事,只应说等会,他却一直在叫我,让我快下来,只好离开到下一层楼。下来一看根本没他的影子,循着声音找去,却走向这层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但还是没人。突然,那看起来是关着的一扇木门打开了,面前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喇嘛憨笑着向我点头,同时听到里面传来lee的声音。原来他无意中找到这个喇嘛的住处,急迫地想拉我过来看。这位喇嘛是我在西藏遇到的最难忘人物之一。走进那个门并不是就到他的房间,而是一个类似前厅的地方,但非常小,一角在烧着水。喇嘛非常友善地示意往里面走,原来旁边还有一个小门。推开小门看到lee在里面,主人把我让进屋里,坚持让我们在他的床上坐下。我们必得坐下,因为这间“卧室”极其的小,其实是几块木板沿墙围着一扇窗户搭起来的,房里有张窄窄的几乎贴着地面的床,一张非常简单的床,床的上方帖着一些其他喇嘛的照片和佛祖像,一边床头挂着个小小的书架,几层都放满了佛教书籍,然后房间就只剩下和这张床一样大的另一半空间,没有凳子没有桌子,也几乎没有其他生活用品。他给我们烧了热水,还一定要给我们泡上茶叶,我实在太感激他了,因为我的判断错误这天衣服穿得很不够,已经打若干次摆子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他的热茶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然后开始了交谈。他的普通话在藏民中算不错的,彼此可以理解交流。这位喇嘛身材高大五官粗豪,光看相貌象是粗旷之人,可眼神和表情却天真淳朴而平静。原来他不是西藏的喇嘛,他家在青海,自幼出家,本来在塔尔寺那边,后来因景仰哲蚌寺的学术水平,来到这里“留学”。他说自幼就自己选择要出家当喇嘛,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一定要当喇嘛的,家里也很支持。以前来过一次拉萨后就下决心一定要来哲蚌寺进修,到哲蚌寺来还要经过考试,考上了才能来,而来了之后的生活其实非常苦,他们来的那一批人已有一半忍受不回青海了,他说自己一定会坚持的。初来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这间小小的屋子也是他看别人不用,讨过来的。西藏当地的喇嘛在哲蚌寺里是有补助的,而他们这种来学习的却全无补助,他全部的经济来源一靠家里的资助,二是来自给别人做法事的工钱,这个全年大概有几十块钱。饭菜也是自理,每天自己做一点。他们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从早上的早课,到下午的辩经到晚上的晚修,几乎没有什么空闲时间。问他要学什么,他说很多要学的,课程很难,他们要花13年学显宗,再13年学密宗,学完之后还有继续修行,可以选择当老师,也可以选择苦修的方式。我们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学?他说:这样每一世的修炼都可以提高自己一点,慢慢地他就可以修炼成佛了。Lee问,那要多少世呢。他很平静地说说:这个说不准的啊,和每个人的悟性有关,但每一世总会提高一点的。可是下一世要是记不住上一世的事情呢,那修炼不是白费了吗?他说,要当了活佛就能记住的,普通人虽然记不住,但也是有提高的,这样积累起来,就可以修成活佛,就可以记住过去,然后再进步就可以修成。我当时是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转世轮回”对他们的生死大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以前对他们人生目标理解的偏差。我突然明白他们怎么可能关心道路的泥泞衣衫的褴褛呢,他们求的终极幸福全不是我可以理解的幸福,我连一生一世做一件事都做不到,如何可以理解他们无穷世只做一件事情呢。

哲蚌寺二

聊到中午,我们想到他还要自己做饭还要准备下午的功课就告辞了。出来后想了很多东西。以前没有明确的观念,这次交谈之后终于让我确定自己是只活在今世的人。我以前理解的来世概念是为了来世的幸福是偿还今世的遗憾,但他们是如此的彻底,他们渴求的是那个终极的幸福,这样的境界我肯定无法达到。我是俗人,一个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俗人,我能把握的只有今世。如果我相信来世,那必定是一种投机,是用他们的概念获取我们的希望,是借他们的桥到我的岸,可惜天下怕不会有这样的美事。这座桥只能通往他们的岸,那是一个更宽广也更虚幻的彼岸(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别人的轮回转世观可能与我的不一样)。
Lee说下午两点半这里有辩经,他在色拉寺看过,推荐说一定要见识一下。可中午这两个小时怎么熬呢?寺里没有餐厅,我们已饿了。一打听,要吃东西要走到寺门口那里,我一听就不肯干,因为走上来的山路已走得我气喘,还要我走下去然后再走上来?那我宁可不吃饭了。Lee则想出个主意,他断定这么大的寺肯定有厨房,不如去看看,说不定能讨点吃的。果然在大殿的二楼上找到一个厨房,也正是快要吃饭的时候,但一问喇嘛们,都说厨房不对外开放。他很有耐性地磨人家,终于有个看起来象管事的说,你们几个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吃?我们赶紧解释说只有两个,因为不想走下去走上来。他犹豫了一下竟很和气地答应了,然后把我们让进厨房。这间厨房很宽敞,有两个大大的灶头,屋里熏得黑黑的,在里面一边靠墙的地方摆了椅子和桌子,一起吃饭的喇嘛大概有6、7个,虽然我们占了他们两个位置弄得大家坐得很挤,但他们都非常友善好奇地看着我们和我们聊天,可惜我们不懂藏文,他们也只懂简单的普通话,并不容易交流(这在西藏其实是个非常大的障碍 ——无法直接和当地人沟通)。他们显然是属于资格比较老待遇比较好的喇嘛,有的还坐飞机去过广州,直说广东好玩热闹。专门有一个烧火的喇嘛负责做饭,他们的“饭”非常简单:酥油茶+牛肉包,还有一点类似咸菜那样的拌菜。虽被人警告过酥油茶的腥臊味普通人并不容易适应,但我觉得还好,但这个牛肉包乍一入口还真不习惯,它的外型很象饺子,但体形大很多,皮厚很多,牛肉虽然剁过,口感还是很粗。赶快嚼点咸菜,喝点酥油茶,最后竟然也吃了两个。Lee用数码相机给他们照相,他们兴奋地看着相机上即时显示出来的影象。喇嘛们很客气,一看到我们的杯子空了就给我们添酥油茶,不停地示意我们吃牛肉包,我已是撑得实在咽不下去了。离开时我们留下了饭钱,他们没有给我们定价,我们放下钱时他们也只是点头微笑,神态平淡自然。

[05/29/2003]哲蚌寺三

从主殿的东边往下走一段,看到一个古木繁茂的围墙处就是辩经的场所,一走进那个小门就完全在树荫笼罩下,整个寺院大概就属这里的树木最集中了。里面其实是个露天的院子,整个场子都铺了粗石砾,墙上长了一簇簇野草,里面一个人也没有,看来时间未到,找了个台阶坐下慢慢等。辩经是藏佛教里非常重要的学习方式,喇嘛们结对辩论经文要义,和我们的“真理是越辩越明”差不多吧。到了将近两点半,本来寂静无比的四周突然喧闹起来,突然冒出来六七十个喇嘛们,都穿着他们那藏红色的露肩喇嘛服,每人还拿着一个藏红色垫子,走进场子里就把垫子随意一扔,或站或坐,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时间到,原来的混沌状态突然变得有序,他们有规律地分成一个个3、5人的“学习小组”,提问的人站着,被问的人坐着,辩经里最有特色的就是他们的手势,有三种“出手方式”,分别代表“开始提问”“答对了”“答错了”。整个场子顿时热闹非凡,人声掌声响成一片。出题的人总是想法设法难住别人,脸上也通常挂着得意的神色,被问的人则大多神情严肃眉头微蹙。从他们的扎堆情况看,显然是按水平差别分组,年长的几个做一堆,年幼又是另一堆。这样轮番地你问我答,掌心翻飞,极是好看。旁观者并不多,只有我们和几个老外,还有几个摄影爱好者,这个场景对他们有极大吸引力,富有动感和表情,此时不拍更待何时。因此尽管抓拍困难,但这感染力实难以抵抗。我们在旁边也拍了个高兴,那些有定力的老者全不理会,只有那些年幼明亮的眼睛会不时偷偷地看这些摄影者,有时也会报以羞涩的笑容。其实小喇嘛里容貌英俊清秀的还真不少。Lee说这里可能有小活佛呢,听说活佛的相貌都特别有灵气。可惜眼拙,到底也没看出来。更可惜的是不懂佛法,更听不懂藏文,到底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辩什么。还想知道佛法的学习方法与我们那应付考试的是否一样,究竟是死背书还是要讲顿悟或创造。那粗石砾地面实在不适合直接坐着,蹲着又太累,旁边的喇嘛竟然也留意到,很友善地让出他们的空闲坐垫,一定要让我坐下,又大大感动一番。
看过辩经后离开哲蚌寺,走回到寺门,却发愁怎么回去,这里看来没有公交车,要搭车还得再走半个山下去。只好等,看有没有顺路的车可坐。终于等到一辆送人上来的的士,我们和另外一个也在等车的游客一起下去。这个游客也是有意思,他和我在青藏线碰到的那对夫妻一样,也是自己开车从北京到西藏,但他们更夸张,有10多辆车几十号人,从四川到云南到西藏已走了一个多月。后来也发现,这里普通游客中广东人最多,自己开车的北京人最多。
下得山,看天色还不算晚,我们决定去西藏博物馆看看。博物馆里大致都是那些东西,最主要的主题是“西藏自古以来就是...的一部分”。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两种“书册”,一种是格萨尔王传,藏族最重要的英雄史诗,全由从民间说唱艺人口中整理得来,煌煌巨制,
非常多册。虽然对这些没有研究,但总觉得里面必定有许多变成神话的旧日真实记忆。另一
样就是西藏博物馆的留言册,建议去的人不要错过,好几大本,极其精彩,各式各样的人用
不同的笔迹,全都倾肝倒肺地在上面留下了对西藏的激情感受。居然有一巨牛的香港牛人,
走新藏线自己骑单车过来,西藏是寻求体力和精神挑战的好地方啊。不过此牛人也提到了乞
丐和一些他不满的事情,其他大多数的留言都是彻底的陶醉之情。

桑耶寺

拉萨的其他景点先期到的Lee都已逛过,他想去的珠峰我干劲不大他也没找到合适的伴,大家决定按我的计划去山南。我没来前就计划除拉萨外,必去日喀则、山南、可能去林芝或者中尼边界,因为确定这些地方都有普通公交到达。山南是西藏气候条件比较好的区域,雨水充足物产丰富,被称作西藏的“江南”,我打算去看桑耶寺、青朴和雍布拉康。
一大早去大昭寺旁的小巴站坐车,车开出去后并不是直接上路,是到了另一个较大的车站把我们倒到另一辆大客车上。早就在习惯了这种当地巴士的拖延,一直耐心等待。等了怕有一个小时,终于上路,到了路上,又开得极其缓慢,Lee有点不耐烦,我却不担心。我一直爱坐本地巴士有个理由,尽管它们总是又脏又慢,因为只要看到车上的当地人都从从容容地坐着,我也会很安心,知道终究车会到的,在日落天黑前,我会和他们一样到达目的地,这让我觉得我也是在回家而不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即使路上抛锚或有意外,我也知道不必担心,他们总有办法到家的。
这一路的风景和我在青藏线、去纳木错看到的又是两样,拉萨贡嘎机场在它的半路上,所以这条机场路修得相当好,虽然不宽,但却是西藏少有的平整好路。更兼它沿着雅鲁藏布江而下,江边沙滩宽广,树木林立,正值秋季,更是满目金黄灿烂路上树影婆娑,是在西藏看到最葱葱郁郁的一段。车是去泽当的,去桑耶寺在半路的桑耶渡口下,渡口停泊着等客的机动无蓬船,桑耶寺在雅鲁藏布江的对岸。这种木船看似简陋开得也缓慢,但容量倒是颇巨,甚至可以载整辆拖拉机,我身后就有一辆。我第一次看到象雅鲁藏布江这样宽阔的河面,船到河中央时让人觉得是在湖中央,四面望去尽是茫茫水面,河中央不时有沙汀,象一个个小岛。往桑耶寺是逆水,要开上4、50分钟才能到对岸。同船的藏民都是一上船就紧贴着舱底坐下,河面实在风大得紧。忠告一:坐船渡江备好口罩围巾,风大。到了对岸跳下沙滩就看到等在那的拖拉机,因为从河岸到寺里还有8公里。我们和一帮喇嘛、藏民象沙丁鱼一样挤在拖拉机的后面,我抱着那个藏包被挤得腿脚身体都动不了,还有一个喇嘛抱了只长毛狮子狗也挤在旁边。忠告二:开车之后一定要牢牢抓住栏杆扶手之类的东西,因为那段沙石路实在太颠簸,有些路段有一个没抓牢就会被甩出去的感觉。车停处就是寺门,到桑耶寺食宿上完全没有可选的余地,因为唯一的选择就是门口的一家旅店和一家饭店。放好东西后我们拿上手电相机去逛桑耶寺。忠告三:到桑耶寺一定要带上强力手电,切记切记。

桑耶寺二

桑耶寺是最早具备佛教三宝的寺院,所以被叫做西藏第一寺,言其年代久远。这里最特别的有两样东西,一样和那手电有关,一样就是寺院的布局,非常对称整齐,外面是一圈原型的围墙,正中是乌策大殿,大殿前后有两殿,四周有四塔,富于象征主义色彩,详见旅游网页的介绍。
我们走到大殿门口,一老喇嘛坐在一小桌前,有牌写着“桑耶寺维修捐款”,也去捐了几块钱,然后就自然地走进了乌策大殿。我参观完出来以后才知道,这是捐款,不是买门票的地方,买票的地方被我们错过,竟逃掉了那30块门票。大殿的一楼完全是漆黑一片,先上二楼。桑耶寺最出名的除了寺院的布局,就是它的壁画,最主要的部分在一楼,但上面几层每个厅堂,那怕是边房,亦全绘有精美的壁画。最绝的是,在二楼的大殿里,一位喇嘛非常和善地向我们示意往这边参观,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堵墙上几乎贴到地面的一个小洞,真的非常象“狗洞”(原谅我这么形容它,找不到其他词了),连我这么体形苗条的人都要费点劲才能钻过去。里面是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昏暗无比,幸亏我们带了手电。面前只有一条短而窄的旧过道,过道的尽头是一把又窄又陡的木梯,沿着木梯小心爬上去,在狭小的平台上看到一排栏杆围起的一个象小阁楼一样的暗室,里面隐约可见三尊雕塑,是藏史上著名的翻译家和医药家之类,每人脖子上也围了哈达,能看到许多从木围栏扔进去的纸币。当时觉得藏族真是个习惯神化一切的民族,只要是他们历史上的名人,帝王将相学者工匠,尽可一一被升为神佛。也许,人间只是神佛修炼的场所(怎么想起《众神之车》)。乌策大殿的每一层都是不同的风格,底层是藏式、中间是汉风格、第三层是印度风格。三楼上去一看,果然在重修,壁上、栏杆上到处都是新绘的壁画,油光焕彩,非常鲜艳,与桑耶寺本身的古老破旧对比强烈,大概这里的壁画已经无法整旧如旧了。
逛完三楼,我们迫切地回到一楼,这是Lee特地在拉萨采购了一个头灯的原因:看这里一楼的壁画。这里的壁画绘在大殿内,绘在那回廊的四壁上,它们完全深藏在彻底的黑暗中,特别是大殿外围的那圈回廊,连可供前行的光线都没有,我的手电和Lee的头灯同时打开,四面一照,眼前一亮,齐齐惊叹。在黑暗中骤然出现了大片色彩或柔和或绚丽的壁画,完全布满两壁上直达高高的天花板,我有点明白这里为什么没有照明了,一来可以保护壁画,毕竟象我们这样备好手电的人并不多,二来我也实在想不出来照明该装在哪里才不损害这些壁画本身的美丽,墙上显然已经没有一寸空闲之地容纳丑陋的现代电灯了。图:那条漆黑的回廊(有光线是因为我和Lee的头灯与手电,图片是Lee的数码相机所拍,借用一下,版权归他)。
看完后外面下大雨,冒雨冲到对面的讲经堂,里面小喇嘛在上课,外面有一个神采俊秀,衣着华丽的喇嘛学监(看看图片),他说他的职责是看管小喇嘛,虽然年轻,真有点威严之色。虽然语言也不太通,但他对Lee的数码相机很好奇,问了许多关于我们的问题,直到小喇嘛们下课,他也道别离开。
回到旅店那简单的房间,那四人间又添了两个室友。他们本也不认识,是在桑耶渡口一个发现另一个帽子上的“色影无忌”标志而接上了头,现在看来已如老熟人一般。呵呵,忍不住要评论一番:这两人是在西藏能碰到的最典型的国内背包客,他们的普遍特点是,去过或要去阿里,他们就刚从那里回来;是驴友的同时也是狂热的色友,一见面就把器材、摄影论坛狂评一通;对西藏无比倾倒,对原来生活环境的现实种种不满,有辞职意图或自由职业,其中一个一边说希望永远留在西藏,一边狂侃莱卡佳能120相机,更抱怨没有手机信号。

青朴

晚上和我们的两位新朋友一起吃晚饭。这里的唯一餐馆上菜极缓慢,但甜茶味道甚好,听他们海阔天空神侃去阿里的情形。今年是西藏的水马年,据说马年转山特灵验,比寻常年份多几十倍功效,所以今年来转山的人尤其多。我听得只有羡慕的份,这样快捷的积德方式是赶不上了,只有留待日后重来。晚上旅店也没有洗刷的地方,只有院子里一方压水的水井,又是冰凉刺骨。听了一晚他们此起彼伏的打酣声,简直没法睡去。
早上起来大家准备找车去附近的青朴修行地,最后和一大群老外们挤上一辆大货车的后车厢,齐齐颠簸上路。青朴修行地有许多以前高僧的苦修遗迹,就是传说中在山洞里闭关几十年苦修的地方,现在还有人在此修行。青朴之行是这次旅游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去这里的一个结果非常负面地影响了我之后的旅游计划。忠告四:如果你也象我一样在10月份以后来这里,切记戴双厚厚的手套。货车车厢里大家只能站着,手必须扶着车厢的铁枝,这样的早晨真个又冷又湿,没有手套简直无法下手,我的手套已分了一个给我们的新朋友。虽然有旅游书说可以从桑耶寺走到青朴,但我很怀疑这种做法,这一路烟尘滚滚山路崎岖,全是上坡,卡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青朴山脚。到了青朴山脚前望先是一片绿色草地,朝上看却是一片灰白,雪+雾的效果,隐约看到远远的山上有座小庙,司机说等会我们爬到那里就是。山脚有座“尼姑庙”,也许该叫“觉姆”,指女喇嘛,她们正在上早课,每个人都留着短短的板寸头,坐成整整齐齐的几排,面前一摞黄纸经文,一张张念完往后翻。我们的两位摄影发烧友在起劲地拍照,特别爱找那些面容清秀的小尼姑。:)
开始爬山。这次爬山真是对体能的巨大考验,眼前这山看着和内地普通可爬的山高度坡度也相差无几,可这是在4000多米的海拔,这种高原垂直运动实在太消耗体力。一开始我们和两个新朋友一起,大概他们刚从阿里回来,越走越慢,我们只好先走。老外们体力虽好,却也不见得比我们适应,很快也越走越慢,不停地开始歇下来,我们居然一个个地超过他们。可我也已经走得脚步散乱气息不均了,尽管我平时的爬山速度和耐力还是颇可自豪的。:)
这其间唯一超过我们的是一个瘦小的女孩,来自丽江,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囊,说是给山上的
人送东西,她每年都来送。想起之前碰到小二,也说这里的人环境恶劣生活清苦,可送些药
物,可惜我们当时没想到,背囊和多余的药物都没带过来。
沿着狭小的山路喘着大气往上走,越走越感觉到温度的降低,压在树上的雪也越来越重,山下的雾气到了山上已成了雪,我的头发,衣服全沾满了雪片,一扑干净立刻又会沾满。终于终于走到一个类似平台入口之处,看到几个年迈的藏民正在烧火做饭,一见我们就向我们非常友好地微笑,示意我们可以坐下休息。我们想一鼓作气爬上小庙,暂时告别他们,继续往上爬。再往上走一段,有个分岔路口,我和Lee决定各走一个方向,到上面会合,我走的那个方向走着走着没了路似的,我只能弯着身子穿行在树木间,靠拉着枝干往上钻。待我狼狈不堪满身雪花钻出树丛,发现自己赫然已在小庙脚下。

青朴二

钻出树林终于找到路通往上面的小庙,走上去一看,这真的是间非常小的庙,只有一间房子和一个露台。房子推门进去,才发现不是房子,是个依山围建的小山洞,洞壁的一些部分已经被熏得黑亮,在嶙峋起伏的壁上高低错落安置了哈达佛像龛位烛台功德箱等,一个老喇嘛在守着,放了布施,想问这个山洞原来是谁修行过,却语言不通难以记住他说的名字,问附近有苦修的人吗,他用手一指整个后山,很粗略地示意在后面。不得要领,只好退出来。Lee已从另一边爬上来,说那边路也不好走。我们彼此在外面照了张头发湿漉漉紧贴脑壳的照片。这一停下来也同时感到外面寒气和身体里热气的两相交迫,忠告五:此地极易染上感冒,不幸我就染上了,其后更是因此一蹶不振,行程安排乃至见闻也全然改变,后来想想这个事故可能是注定的。
我们往下走,想回到刚才那较有人烟的入口处,待我们快走到时,才看到老外们陆续也爬上来了,人人都问我们上面有苦修的洞和人吗,可惜我们亦未见到。回到入口处,那个我们上来时很热情和我们打招呼的老人依然热情,虽然问他修行的山洞和人在哪里,他也是往山上一指,含糊地说在后面。尽管很想去探访一番,只是看着灰蒙蒙的天色,纷纷扬扬的雪片,更兼体力已耗尽,只想赶快下山回去找点热茶热饭。老人虽然汉语也不大好,却非常热心,一轮比划下,才明白他说这山上有最重要最神圣的三个修行洞,一定要去看的,然后他一定要带我们一个一个洞参观。这三个修行洞只记得一个是莲花生大师的,其他两个不幸没法记住。跟着他一转,才发现我们上山时看到的许多我们以为是房子的其实都是山洞,只是在洞口作了个比较正式的门,有的甚至有窗,外面看自然象房子,可一走进去,全是一个个石窟,而且全都极狭小,屋内除了坐在旁边的老喇嘛,基本上也仅容一人猫着腰走进去。领路的老人很认真,每个洞都要我们叩等身长头,Lee叩得很爽快,我不会叩其实也不想叩,他非常认真地一招一式教我,怎样摆上中下手位,怎样匍匐倒地,看实在逃不过,每个洞也都认认真真地叩了三个长头。这里有个稍微不和谐的小小插曲,本不想提,但还是如实写。老人坚持我们给每个洞里喇嘛布施,布施是很正常,我们也已习惯了见寺见庙就掏零钱,但他一定坚持要10元,毕竟这里是先贤苦修之地,而他们的后人仍如此清苦,我们亦可理解,只是这样的勉强却来得不自然。
转完三个“圣洞”,老人一定要留我们喝酥油茶和吃藏粑,我实在也是又饿又渴,Lee提醒我藏粑我不一定能吃下去,但还是执意一试。老人铺了块毡子让我们在路边坐下,搬出旁边类似我们米袋一样的两个大袋子,展开一看里面是青稞面和酥油,这就是他们平日的粮食。他一边热酥油茶,一边拿了个碗,倒入一定比例的青稞面和一团酥油,以纯熟的手势在碗中旋转揉捏混合青稞面与酥油,我已开始后悔这尝试。:(
看着他在准备我们也尽量和他闲聊,他告诉我们他来这已有10多年,他不是修行者,是来帮忙的,现在依然有修行者,再问详情,他也和小庙里的喇嘛一样,随手一指说在山里,看来他们并不愿意满足我们这些俗人的好奇心,毕竟苦修不是表演,是不应被打扰。酥油茶和藏粑都弄好了,茶很香,可那块藏粑!我就不形容我是如何费劲才强忍着把它吞下去的了。:(
留下饭钱告别老人,一路飞奔下去又是满身大汗,衣服里面已湿透,埋下重感冒的病根。两个新朋友原来爬到一半已无力再爬,早早就撤回山脚了,一起回到卡车那里,又和老外们
一起挤上大卡车颠簸回桑耶寺。
后来有次同事们讨论起来,说如果要你完全失掉感官能力,没有触觉听觉味觉视觉,但你有思维,也假设具有与感官无关的接受/反馈外界知识的“输入/输出设备”,这样的长生你愿意接受吗?
我觉得这种在小黑洞里一关几十年的苦修和这个问题有点异曲同工,你愿意接受吗?

雍布拉康&昌珠寺

回到桑耶寺匆匆吃过午饭就收拾行装,赶搭小巴到渡口往泽当。小巴里已挤满各路侠客,各种语言此起彼伏地在耳边响起,武功最高强的一两个外国大侠和行李一起端坐在车顶,一副傲视睥睨的样子。我身后一摔锅和一靓mm,摔锅和美眉肯定是在路上认识的,谈话的内容主要是摔锅指导和卖弄他的见闻,只在桑耶寺打了个转,出口就是“这寺太新,真没看头”,我和Lee闻言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又到渡口,又再渡船,天色昏暗,山雨欲来的样子,此地雨水充分,每日下午都必下一场雨。漂在茫茫的江上,回望桑耶青朴的方向,地处偏隅寻之不易,方为静修之所?宽阔河面的此岸彼岸各有去向,山中人久远出来补充食粮用品,山外人久远进去朝拜踏访,各有所往各取所需,末了还是回归各自的岸。
到了那边的岸边就是公路,等往泽当方向去的车,终于等到,再坐一个多小时,到了泽当。泽当是个让人失望的小城,它由湖南湖北援建,从街道命名到市容都被建得和任何内地小镇没有任何区别,处处是那种瓷砖贴面卷闸门的两层店铺,而且,网吧极其多!唯一让人想起这是西藏的只有路边一堵残缺的墙,暗红色,上面隐约写着“格萨尔王”什么的。这里有各种内地风味的餐馆,晚上吃了顿川味火锅。
我一直把雍布拉康列为这次必看景点的原因是在CCTV的一个西藏节目上看到过这栋建筑,傲然挺立在山上,电视里以连续拍摄的方式拍,雍布拉康底下是一大片开阔平展绿油油的青稞地,漂亮的光影在天空和青稞地上不断变幻翻滚,当时看得很是倾倒。第二天包了辆小三轮机动车就直奔雍布拉康。小三轮一出泽当城区,城里那种丑陋房子的俗气立刻减退,雅龚河两岸有金黄的树林,开阔的青稞田,两边的田间小路蜿蜿蜒蜒伸往一个个藏式乡村。往雍布拉康的路已修得很好,没有旅游书上说的烟尘滚滚吓人,一到山下,就看到那栋深印在脑海中的建筑,周围是一大片平坦的田地和村庄,在这片河谷里只有这一处高耸的山头,上面孤零零立着这座西藏的古老宫殿(看看别人的图片,你就明白了)。爬上去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雍布拉康比青朴不知矮多少倍,我怎会爬得如此费劲,简直是脚软,后来才知道那时已是病症益显。在上面的感觉果然很好,周围雪山环绕,底下河谷农田村庄清晰可见,它虽是西藏最古老的宫殿,我们却都觉得作为宫殿它实在太小,可住的房子大概仅够普通一家人和一两个仆人而已,不知道当年的藏王是否真的住在这里,不过在这里一览天下的感觉大概确是快事。西藏的政教合一并非自古如此(只是自五世达赖喇嘛才正式政教合一),但估计这样的倾向一直有,所以这里也从宫殿变成了寺庙,里面供的佛像更全是帝后将相们。
不多罗嗦了,参观完下去后,还去了路边的藏族村落寻探了一番,宁静淳朴的地方,小孩很怕人也很可爱好玩。再往回开,路过昌珠寺,一个小而古老的寺庙,最著名的是它的白色珍珠唐卡(看是看到了,可自己的意见,觉得虽然珍贵,但那白色的佛像线条含糊,未见得佳),这里有一间房子专门陈放面具,很可一看。昌珠寺最值得记的是碰到的两个老太太。如前面所说,我已习惯备好零钱,随时布施寺庙和朝拜者。在西藏每个寺每个有神迹的地方都有虔诚的朝拜者,昌珠寺当然也不例外,绕着大殿转圈,推经筒,叩长头的人处处可见。跟着绕时看到前面两个互相搀扶的老太太,我拿出零钱先递给其中一个,她笑了笑,摇头说,我不需要的,你给她,她需要的,我当时确实吃了一惊,给另一个,她接下,冲我微笑点头致意。我这才留意到她们的区别,第一个的衣着脸色身材显然要比第二个好,而他们两人对接受布施的自然态度让我印象深刻,觉得不需要的就不接受,觉得需要的也拿得理所当然,也许,这才是西藏布施和乞讨的本意。
我可以公布可以到处乱贴的游记也到此为止,但我的行程并没有结束,后面还有三天。这之后Lee回了广州,我则因为越来越严重的感冒咳嗽被迫取消了日喀则、亚东的计划路线,只能呆在拉萨晒太阳,虽然这感冒不致命,但的确不可低估其痛苦程度,最后实在无法忍受只能提前回来。这三天的经历和感受因为它的内容,不能详尽写出(真希望有一天写作和思想不再受限制),只能尽力表达,所以可能会略成一篇了事。

Andrew

再接下去要写的东西实在难写,可能枯燥乏味可能令人反感,但我还是渴望把它写下来,甚至渴望比我实际能写出来的更真实准确地写出来,可惜现在无法做到。在继续前,必须装腔作势地先提一个词——“宽容”,不是对我,是对下面的整个事情。在这事之后,明白了有时候更重要的不是对错和真相,而是交流。
Lee一大早去赶飞机回去了,临走前问我你还好吗。我实在很不好了,自山南回来后我就一直咳个不停,整日整晚都在咳。在高原患感冒咳嗽的滋味我算领教了,我到哪里都要带上整卷的纸卷,到处都堵着了,全身更是难以形容的痛苦,在爬布达拉宫时几乎是到晕厥边缘的感觉。那咳是无法竭止的一长串咳嗽,感觉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晚上更是整晚整晚地未能睡去,每半小时就要周期性地大咳一次,咳到后来我只能在床上缩成一团咬着被子,苦苦地竭尽全力想压制它,可完全没用。药,也有,但一样没用。这感冒咳嗽一直延续到我回内地20多天后才痊愈。 :(
我一直没正式起床,甚至没吃午饭,躺在亚旅店入口处那间没有窗户全不通风的小屋里昏昏沉沉地睡到将近下午,外面有人敲门开门,是旅店的工作人员,原来给我安排了一个同屋,一看,是个4、50岁的老外,正在外面整理背囊,显然是刚到,我只好爬起来,和他略略打了个招呼,他说他叫Andrew,来自新西兰,并不想多应付客套,决定还是出去逛逛。呵呵,写到此俺得声明一下,在这里有个男同屋并不奇怪,后来还有一位,下面的故事和浪漫全无关系,不用想歪了。:)
想想来西藏逛了这么些天,居然连布达拉宫都没去过,决定上去逛逛。在它的底下居然找不到入口,好不容易才摸到它东边那个入口处。大概是因为已过中午,同时爬的大多是来朝拜的藏民,几乎不见游客。因为倒霉的感冒,我的进度缓慢,简直是三步一歇,好不容易才走到售票处,到了售票处也爬到了布达拉宫的半截处。在拉萨的任何一个角度看布达拉宫都气势不凡,美丽壮观,在布达拉宫里面俯看拉萨城和西面的布达拉宫广场,也眼界开阔心旷神怡,可我却不喜欢布达拉宫的内部。这里并不是象大昭寺、哲蚌寺那样的真正寺院,性质更象故宫博物馆,并没有前两处那种温暖真实的虔诚感觉,更因里面的采光等原因,益显阴暗局促(个人感受)。这里有最清楚详细的路线标志,如何进如何出,全在控制之中。藏民们在每一间房子每一尊佛像前叩头添油,我则拖着越来越沉重的双腿茫然地跟着他们。看到那块著名的乾隆皇帝牌位和“当今皇帝万岁万万岁”牌匾,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大概都是历代达赖喇嘛们的灵塔,实在太壮观豪华了,不知该如何评说。看完从后门出来,在布达拉宫高高的白墙下坐了很久才往下走。回去路上逛了书店药店,买书买药,可惜药全不奏效。
回到房间,Andrew也回来了,说本想找我去吃晚饭的,但没等到,他今天刚从加德满都飞过来,现在开始感觉到高山反应了。我找止痛药给他,说这东西治高山反应很管用,他将信将疑吞了一片。他告诉我他是个作家,不是写小说,是写自然的,还拿出他的书籍介绍宣传页,大都是介绍新西兰的野生动植物。我们开始闲聊,他有意地问了些关于中国的问题,他以前从未到过中国,我的浅显回答他却听得很认真。第二天,他问我有什么安排,我说没有,只是随便转转,他想去大昭寺,请我同行做伴,想想反正没事,答应了。我已决定只再多呆两天,然后回上海,已经无法忍受感冒咳嗽的煎熬了。走到八廓街一处较偏僻的寺庙,我的咳嗽无法忍受二楼屋子里浓烈的烟火气和香气,也懒得看一个老喇嘛给藏民们施福的仪式,径直跑到那房子三楼上面的露天天台坐着。过了好一会,Andrew也爬了上来坐下了。这个屋顶的位置非常好,一墙之隔里面就是大昭寺,周围全是八廓街老房子的屋顶,更远些能看到新城区节次比鳞的天线,更远的视线外则是连绵环绕拉萨的雪山。他很沉默地坐了很久,然后问我对14世达赖喇嘛的看法。我实在没什么看法,只是泛泛地说。他很严肃地说,你知道吗,我这次来是要写一本关于他的书。他实际上听过DL的演讲,也在印度拜见过DL本人,对他的印象极好,他对我描述他们会面的详细情形和他自己的感受(大概我是不能把它们如实写下来了,尽管有的内容可算有趣)。他说他看过很多关于西藏的书,非常了解它的历史,更兼DL对他的影响,所以他要写这本书,而且是写给儿童看的。我只是听着,他说的某些内容令我觉得痛苦,可我并不想非此即彼地反驳他,我开始后悔来之前没有认真研究过看过书。
那天在亚旅店对面的刚拉梅朵吃晚饭,他只吃素,继续和我谈关于中国,关于西藏,关于DL。Andrew和许多老外一样,对中国有令人难以接受的歪曲印象,对中国历史更是几乎全不了解,但他有个优点,他会平静地倾听我的回答和解释。我想我有的地方说得太动情了,他问我是不是爱国主义者,我犹豫了一下,知道现在“patriotism”都快成贬义词了,不过还是很肯定地答是的,我是,无论到哪里旅游,我都能感觉到我对它的深切喜爱,我觉得它很好,但希望它更好,也希望有一天我能更理直气壮地为它辩护为它骄傲。他告诉我他的一些生活经历,他说他以前从来都只为自己着想,但接触了佛教后,他会知道为别人着想,他学会用冥想(meditation)求得心灵的平静,他也告诉我DL在新西兰的演说,和政治并无关系,只是谈内心的修炼,big heart, bigmind。可是对我而言,为别人着想是我自小就接受的教育,我对心灵平静似乎并没有太迫切的要求,我已经够平静的了,big heart bigmind是很诱人,可我更想知道的是how,这个目标我早已知道。可是,我也清楚,正象我以前曾对哲学的不屑一样,我想我的功利实用主义理解和Andrew说的东西和DL的思想乃至佛教并不在一个层面上,我这样死心眼的人估计是没那空灵劲去理解这种纯精神上的追求了。我们从谈青藏铁路谈到发展和保护的问题,我一直认为开放与交流对文化和物质是有益的,不应该只为了保护传统限制别人追求更好生活质量的要求,他则认为开放导致的是资源剥削消耗和文化的入侵,并举一些澳洲美洲原住民的例子。想起羊八井泽那幕和泽当那完全现代化的街市,我也不能完全反驳他,可是,难道要他们永远交通不便,永远不用抽水马桶,永远衣衫褴褛?

Andrew 二

继续写前先说个巧合,就在我写了那篇“[06/05/2003]Andrew”的第二天,我居然就收到了他的mail,告诉我他的书快要出版了,而在这之前我们已有大概两个月没通信。
我们从那个屋顶下来之后去了大昭寺,他一定要替我买门票,我又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我没买票去过了。他走得很慢,长久地在那些念经的喇嘛前停下,看得魂魄出窍的样子。看到大昭寺入口的屋顶上有农户打扮的几十人,每人拿一长棍上下捶地,口中念念有词,对列不停地前进后退左转右转,我们都很感兴趣,爬了若干个屋顶尽量靠近拍照,问了喇嘛,说也不清楚他们唱什么,这些农户来自日喀则,好象跟收获有关。在大昭寺金顶,Andrew
若有所思地四面张望拉萨城,我则累得干脆靠着墙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他也在旁边坐下,
说,I like your pace,他说我不会匆匆忙忙赶时间地走,而是可以很慢很认真地看。我苦笑向他解释,他误会了,这完全是因为我那倒霉的感冒而已,以前我所有的旅游,首要原则全是怎样以最短时间看完最多地方(因为我每次假期都很短又很宝贵,必须这样),如果不是这感冒,我今天早去日喀则亚东了。他说,你没想过你的感冒可能是命运的安排吗?
如果不是你的感冒,我们就不会碰上,我来西藏之前也绝对没想到我会和一个中国女性讨论dl和西藏。我笑说,也许吧(前天的那个巧合倒真让我觉得是命运安排)。他继续和我说他那一边的故事,听得很痛苦,痛苦不但是因为其中的苦难,而更是因为其中对抗、仇恨和误解。
来骑到拉萨河边,Andrew说对面很偏的一处有个尼姑庵,他很想去探访,可惜这次去不成了。最后他问我去过罗布林卡没有,其实我本打算去完药王山就甩下他自己去罗布林卡的。听他这么一问,只好说没还没去。他马上提议一起去,实在找不到借口,因为我明天就要离开,今天下午不去的确就没有机会去了。在罗布林卡入口前吃了很简单的午饭,我很喜欢西藏的甜茶,远胜酥油茶。
罗布林卡的入口有卖几种关于DL喇嘛的书,我告诉了他,他说真遗憾看不懂,否则一定找来看看。其实我们处境都一样,都只接受了一种宣传一种报道,都只相信了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唯一不一样的是我大概不会跑到别的国家去操心别人的事情,虽然他提议为了公平起见,我可以去写英国对新西兰毛利人的镇压。罗布林卡是历代达赖喇嘛的夏宫,里面古木林立,花草茂盛,确实是避暑的好地方。在参观某一宫时,那里展出了13世达赖喇嘛的好几辆汽车,说当时是把零件一一拆开从印度千里迢迢背运过来的,我实在受不了这种豪华做派,忿忿地抱怨一通,他说,他是他们的king啊,他们是心甘情愿的。也许他是对的,藏民们确实很心甘情愿,这点比中国的地主老财们高明多了,这就是他们的和谐?
Andrew在每一处都停留得很久。停留得最久的是湖心亭,我实在没干劲看,干脆坐到石凳上看湖里的鸭子戏水,他坐下来的时候说他的书将从这里开始,13世达赖喇嘛在这里做的预言开始(呵呵,因为我的出现,他的书最后不是这样开始)。14世达赖喇嘛的夏宫建得非常好,是解放后建的,外观古雅,里面舒适而现代化,可想而知地惬意(实在不明白有罗布林卡怎会有人要住布达拉宫的),想来刚解放那段时间DL和政府还是有段蜜月期的。Andrew说DL很怀念他的家很怀念这里。罗布林卡面积很大,大概也没有多少游客象我们那样把每一处都走遍,公园偏僻的小路几乎没有人,只有满地的落叶和突然腾起的雀鸟,Andrew是写自然读物的,会饶有兴致地跟我说这是什么鸟,那些其他地方也有这种鸟类,听到这些只觉得如果我不用时刻防备着和他谈敏感话题,我们只谈自然那该有多好。
最后那天晚上和他吃印度菜,饭桌上还是只有敏感话题。我听得很难过,他完全把中国置于西藏的对立面,人为什么总要分那么多身份,为什么彼此无法理解无法宽容,总是看到对方的邪恶狭隘,总是把对方往坏里想。历史是给人教训还是教人机心?我们究竟该怎样看待历史?我们能怎样防止不再犯同样的错误,能怎样解决已有的死结?人是不是一定要选择立场?
虽然我可以一句干涉别国内政把他的话全部挡住,可何必呢,他有他评论的自由,我也有我的看法和立场,我们各自说各自的看法,也各自倾听对方的说法。
我问他为什么要给小孩子写这样一本书,他说书里并不是要说仇恨,而是要写他的坚韧与宽容,我说我也想读读你的书,他很吃惊的样子,问我确定吗。是的,我很确定。好吧,他答应完成后给我发来。晚饭完后我们在亚旅店门口拥抱告别(他已换到另一间有窗户的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黑着,我背起大背囊到机场巴士处坐车,一路车上都在放印度歌舞,非常艳丽、健康、肉感,我看着窗外一点点地发白变亮,终至又能看到沿路的村庄雪山河流,我知道我马上要告别这里了,思绪已经混乱不堪,病痛的折磨更是难以忍受,我必须回去了,
必须忘掉这里的困惑,回到我正常的生活里。我飞到成都,飞回上海,顺利到家。
尾声,他果然给我发了书稿过来,我们在email里继续讨论争辩,他的书里开头已改成我们的相遇,在我们的讨论后删改了一些太明显对抗性的内容,把我化名写进了他的书里作为一个对话的声音,最后他说重要的是我们双方都愿意坐下来倾听对方的话,他希望传达的信息是沟通和交流,而不是仇恨。这本书我看完了一半,他写得很好,非常引人入胜,尽管他的立场和观察点我还是无法接受,但已明白他的努力和了解自己在此事中的收获。
好了,这就是正式的结局,中间还有一些被我略过的人物,比如小二,比如那个到纳木错潜水的Gino,比如我后来那个10多年前就去过阿里的同屋,还有一些去Bar,去藏式歌舞厅的小插曲,就不写了。
Tips:可多换些1角的纸币,布施的机会极其多;不要乱扔电池,带回来放收集箱里。

总计:耗时13天,尽管有将近5天花在来的路上,所以我在西藏游玩的时日其实很短。总共
花费5000多人民币,生平第一次没有完成预定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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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西藏来去-by xiaodan

帖子xiaodan » 2013年 8月 13日 7:23 pm

神呐!我都不敢再看这篇东东了,悔其少作悔其少作,掩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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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西藏来去-by xiaodan

帖子liu » 2013年 8月 14日 12:57 pm

你和weilan一起去的?厉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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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西藏来去-by xiaodan

帖子xiaodan » 2013年 8月 14日 2:04 pm

不是,我们各自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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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西藏来去-by xiaodan

帖子温桂兰 » 2014年 1月 25日 8:51 am

以前就是xiaodan的粉丝,很用心的一篇游记,又看了一遍,值得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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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西藏来去-by xiaodan

帖子xiaodan » 2014年 1月 25日 8:27 pm

温桂兰 写道:以前就是xiaodan的粉丝,很用心的一篇游记,又看了一遍,值得保留!



唉,以前我怎么有这么多口水?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写的状态了,老了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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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西藏来去-by xiaodan

帖子hzheng » 2014年 1月 27日 2:58 pm

写得真好。慢慢地读。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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